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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战官蔡汝霖笔下的衡阳保卫战

督战官蔡汝霖笔下的衡阳保卫战

发布时间:2019-01-17  来源:团结报团结网

  衡阳保卫战是抗战时期守城时间最长的一次战役。1946年5月,上海人民还沉静在抗战胜利的喜悦之中,位于澳门路469号的中华书局推出了一本只有50多页的《四十七天衡阳保卫战》。书虽不厚,却是督战官蔡汝霖的亲历回忆,一时洛阳纸贵。中华书局的创始人陆费逵原籍浙江桐乡,生于陕西汉中,有鉴于此,2000年10月,陆费逵图书馆在桐乡市图书馆挂牌成立,中华书局随后亦在陆费逵图书馆设立了版本图书馆。笔者常年在馆内从事地方文献收集、整理工作,觉得这本薄薄小册不失为一份稀见抗战史料,愿与读者诸君分享其中一二。

  督战官又是炮兵指挥官

  1944年4月,日军发动了旨在打通大陆交通线的“一号作战”。5月29日,蒋介石电令驻衡山的第10军军长方先觉,立即开赴衡阳,构筑防御工事,作固守10日至两周的准备。6月中旬,长沙外围炮声隆隆,第九战区炮兵指挥官蔡汝霖奉命派驻衡阳督战。蔡汝霖是河北安次(今廊坊市安次区)人,先后毕业于南京炮兵学校第一期、陆军大学乙级将官班第三期,早年历任炮校助教、教官等职务,也在第10军做过一段时间参谋长。既然是炮兵出身,蔡汝霖首先想到“守城专恃炮兵”,于是就问起第10军现有炮兵数量及口径状态等情况,这一问不要紧,方先觉军长几乎声泪俱下。

  第10军炮兵营原有逾龄日本三八式野炮12门,1944年2月奉命缴库,官兵在营长张作祥带领下乘火车到广西金城江,再步行至昆明,接收全新的美式山炮。3月底,全营到达乾海子炮兵训练中心,顺利领取12门美式M1A1山炮,接受了为期一个月的短期训练。6月中旬,炮营在返回途中经过桂林时遇到了大麻烦,炮兵第1旅强行截留,将之改编成炮兵第29团第2营,进驻桂北门户全州。在国家政治、军事尚未进入现代化管理轨道的战乱年代,这种乱象并非个案,张作祥心里很难过,觉得对不起军长方先觉,几经周折电报直达重庆军委会,始获放行。此时,日军已经三面包围衡阳,张作祥交涉不到足够的火车吨位,只好将全营区分为两个梯队,自己先带第一梯队6门炮乘车东下。24日晚上,第10军的半个炮营终于在衡阳西南约30公里的中伙铺下车,日军正猛攻湘江东岸,第27集团军副总司令李玉堂劝说张作祥暂勿冒险进城,不如跟随副总部一起行动。张作祥不能答应,乘着夜色掩护毅然冲入危城。由此可见,国民党军队虽然普遍政治工作不到位,但依靠传统的兄弟袍泽情谊,有时也能拧成一股团结力量。

  方先觉要求蔡汝霖兼任炮兵指挥官,蔡汝霖又再呈请上级增加配属,后来连同第46军山炮营之一连(法国士乃德山炮4门)及第74军野炮营一部(日本三八式野炮4门),参加衡阳保卫战的火炮达到了14门。炮的问题算是将就解决了,可是炮弹总共只有5000多发,蔡汝霖无奈提出了一个节省使用方案。方先觉赞同地说:“你当炮兵指挥官最适当,因为以我每次作战经验来说,若炮兵有求必应,向某阵地多打几发,向某阵地少打几发得话,那结果非打官司不可。你是督战官的资格兼炮兵指挥官,他们对你当然你要客气一点。”尽管如此,预备第10师副师长张越群还是在电话中大发脾气:“你不是炮兵指挥官吗?你把炮留着干什么?有好目标为什么不打?”蔡汝霖耐心解释说:“炮弹没有来源,靠空运无异杯水车薪,只能留到最后一击,否则全城即无法保卫。若敌真攻的时候,自然会集中火力,用最大的速度发射,粉碎敌人。”副师长不管用,预备第10师师长葛先才直接找到张作祥,营长当然顶不过,一夜竟然发射了1700发炮弹。蔡汝霖勃然大怒:“你的炮怎么打的!炮弹打光了,怎么办?”张作祥哭丧着说:“不打不行啊,葛师长在这里逼着打。”蔡汝霖找到方先觉:“这如同饭到口,钱到手,不能无节制。”方先觉即刻下达书面命令:“凡炮兵射击,每连只准10发,行制压射击,否则必须预先报告指挥官,然后才准发射。”

  此后虽然严格执行,但炮弹总归接济不上,空投几次都不理想,要么风向原因落在日军阵地,要么伞张不开造成炮弹变形。军部非战斗人员,锤挫修改,只要能装进炮膛,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拉火发射。方先觉为这事打电报给蒋介石,蒋复电说:“我比你们还急,你们苦处,我全明白。”

  盼援兵望眼欲穿

  第10军在常德会战后调整补充,建制内的第3师和预备第10师实有编制数的80﹪,第190师只有一个团比较完整,其他两个团正在等待接收新兵,加上临时配属的暂编第54师一个营,合计约17000人。日军先以第68、第116师团主攻,后又增加第40、第58师团,外围助攻的还有第3、第13师团等部,武器、装备占绝对优势,兵力亦不在少数。蔡汝霖说:“在衡阳保卫47天的最后两旬,无时无刻不在盼望外围的援军。我们每夜均在中央银行防空洞上面听我援军的枪声。有时听不见,用两手护着耳边伸着脖子凝神注听着。援军的枪声,好像故意和人开玩笑,忽近忽远。听得近了,大家都兴奋欲狂,一切似乎都很光明。但枪声远了,大家不觉又皱起眉头,内心里也不知是怨是恨。”

  在此期间,外围部队确实也在努力解围。7月18日,蒋介石指示第62军军长黄涛:“衡阳西南郊敌约2000,连日猛烈进攻,该军须派一二个团即夜钻隙挺进城郊直攻敌人侧背,则敌围自解,兄之进援任务亦可立即达成。”黄涛随即严令“第151师并指挥第157师第471团不顾一切向黄茶岭、廻雁寺附近攻击,限巧日到达城郊与第10军取得联系”。蒋介石同时要求第10军“无论兵员如何缺乏,必须编足数营,向增援友军方向出击,否则,敌必以守城部队无力而不退矣”。20日午后,遥闻西南郊外隐约响起枪声,经与第62军电台联络,约定互为策应。方先觉精选特务营官兵150余人编成5个突击队,指定曹华亭营长带领,利用黑暗冒险出击。蔡汝霖在一旁看得真切,方先觉紧握曹华亭的双手,语重心长地说:“你跟了我好多年,无论如何,要接近援军,达成任务。”翌日拂晓前,突击队抵达西南部之五里亭,不意友军踪影全无,曹营长没有选择逃离,又返身杀回城内,突击队为此伤亡过半。这是怎么回事呢?据第157师副师长侯梅回忆,第62军当时出动了三个团,分左右两翼向衡阳西站攻击前进,左翼攻到头塘时,遭到日军密集火力反击,攻势顿挫。右翼攻至西站附近,第471团团长丁克坚阵亡,虽经反复冲击,始终无法冲入衡阳城。

  衡阳守军迭电求援。8月2日,蒋介石通过飞机空投了一封电报:“我守衡阳官兵之牺牲与艰难,以及如何迅速增援,早日解围之策励,无不心力交瘁,虽梦寐之间不敢或忽。上帝必能保佑我衡阳守军最后之胜利与光荣。第二次各路增援部队,今晨皆已如期到达二塘、水口山与七里山预定之线,余必令空军掩护,严督猛进也。”方先觉拿着电报,激动地对蔡汝霖说:“哪一部友军先打进城来,我一定向委座叩头,请求颁给他一枚青天白日勋章。”令人遗憾的是,援兵就是攻不破日军的合围工事,到最后第10军也不抱希望了,如果说起援军,有人就哼起京剧《两狼山》的唱词:“不提那援军还则罢了,提起那援军令人失望!”

  第九战区后来检讨衡阳解围失败原因:“第一、守军与野战军不配合。第62军突进至衡阳南郊之际,与核心守兵隔山相望,如适时配合,内外夹击,最少可收连击之效。乃内围突出时,外无援应,外围攻击时,内徒固守,坐失良机。第二、侧背感受性太大。第62军进至衡阳南郊,只再进一步,即可与核心守军会合,解名城之围攻,予整个战场以重大影响。乃敌向其侧背威胁,即纷向后退,徒增伤亡,功败垂成,皆顾虑侧背太大之故耳。”

  弹尽粮绝的最后时刻

  围在城里的日子一天又一天,弹药在损耗,兵员在减少,野战医院的负伤官兵因为缺乏医药而发出沉痛的呼号。方先觉痛彻心脾,一日吃饭的时候问起蔡汝霖:“督战官,你看衡阳前途究竟怎样?”蔡汝霖打起精神说:“层峰对衡阳的保卫,对守军的安危,一定是很关切的,然而事实上的困难,我相信一定有办法。我们希望一定解围,而决不希望迅速解围。假如三天援军到了,那任何部队全能守,则显不出我们的战斗精神。所以苦守的时间愈长,愈显得战斗的坚韧,援军进城愈缓,则愈觉得守军的伟大。好比看戏一样,赵子龙单骑救主,若不是身入百万曹兵中把阿斗救出来,那里有他的戏唱咧!”方先觉不禁大笑起来,苦中作乐的气氛迅速蔓延指挥部,党部科长拉胡弦,蔡汝霖高声大唱《捉放曹》。

  衡阳战事胶着,日军第11军司令官横山勇亲赴前线督战,组织第三次总攻。8月5日,方先觉召集紧急会议,若援兵再不钻隙进城,弹药顶多支撑三天。第3师师长周庆祥提出突围,方先觉哭着说:“我们突围出去,即委座不责备我们,全国同胞也原谅我们,但我们能忍心舍弃负伤官兵吗?”蔡汝霖和几位师长也哭了起来,方先觉继续说:“我在第10军20年,从来未打过这样惨苦的仗。这次内无兵弹外无援兵,为什么十几万大军打不进城来,这不是天意吗?救常德时我一天一夜跑一百几十里,现在虽有同样的援军却难打进来。所幸还有督战官及暂54师友军与我们共患难。”说完,方先觉猛地站起来宣布:“决不突围,一定死守!”6日下午,日军一度逼近第10军指挥所,方先觉等人给蒋介石发出最后一电:“敌人今晨已由北门冲进来,城内已无可用之弹及可增之兵,危急万分,生等只有一死为国,来生再见。”7日傍晚,日军蜂拥入城。8日4时,方先觉试图自戕,一旁的辎重团团长李绶光和副官王洪泽奋力抢夺手枪,枪鸣而弹虚出。日军适时冲破指挥所,方先觉和参谋长及四位师长同时被俘,事已至此,方提出三项要求:保证第10军生存官兵安全,并让他们休息;收容伤患,予以治疗,并郑重埋葬死亡官兵;守城官兵绝不离开衡阳城。

  年逾九十的原第10军军部报务员卢庆贻最近含着眼泪说:“当年方先觉是为了保全8000第10军与衡阳百姓的性命,才不惜自己名节与日军谈判的。日军进城后没有屠杀6000伤兵和其他军职人员及一批留下来的老百姓。”方先觉等高级将领被安置在天主教堂,日军监视并不严格,后来陆续逃出。据预备第10师政治部代主任杨正华回忆,“重庆各界对方先觉评说不一,有的同情其孤军奋战,艰苦卓绝,达47天,直至弹尽粮绝,虽败犹荣。有德贬其兵败降敌,丧失名节,应视为民族罪人。总之议论纷纷,毁誉参半”。

  再说蔡汝霖,当日在日军撞破指挥所时即被人群冲散,汉奸盘问“是否为中级军官”,蔡回答说:“我没有当中级官的命,我是个司书。”副官机警地凑上去:“我们这里全是军佐军需,军官胆量大,全部跑了,剩下胆小的我们不敢跑。”大约过去十几天,乘着一个雨夜,蔡汝霖和副官利用事先准备好的木排偷渡湘江,经过一番周折到达衡山县境内,在地方游击队的帮助下终于脱出险境。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任命蔡汝霖为新编第20师参谋长。1945年5月,新编第20师开赴粤北乐昌,蔡汝霖在军次途中写下了《四十七天衡阳保卫战》,为后人留下了一份较为可信的亲历回忆。(朱莉韵)

[责任编辑:段妍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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