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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苦禅的绘画题字

发布时间:2018-12-07  来源:人民政协报

  2018年是艺术大师李苦禅诞辰120周年。近日,在李苦禅家属及李苦禅纪念馆等单位支持配合下,中国国家博物馆系统梳理李苦禅艺术探索历程,精心策划了“法古禅心——纪念李苦禅诞辰120周年艺术展”。

  本刊特别邀请李苦禅儿媳、中国社会经济文化交流协会理事孙燕华女士,讲述李苦禅在艺术追求和探索过程中那些鲜为人知的故事。

  中国画与中国哲学密不可分

  李苦禅是近现代画坛绕不过去的大家,是一位用中国画阐述中国哲学的学者型画家。

  与大多数人心目中深沉内敛、埋头典籍的学者形象不同,李苦禅是一位古道热肠、刚毅潇洒的硬汉,所以,长期以来人们总是把他与抱打不平、行侠仗义联系在一起。

  李苦禅出生于清末,按农历说是戊戌年(光绪二十四年)。这一年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件——戊戌变法,后来签定了一系列丧权辱国的条约。民不聊生的社会状态,使李苦禅在孩童时期就酝酿出一腔报国正气,再加上鲁西平原自古就是尚武之地,所以,他在传统文化的继承中多了几分豪壮之气,这是时代催生出来的。

  他常说:“1919年‘五四’,我没赶上,赶上‘六三’了,我带着聊城中学的同学们走着到北京来参加游行……演讲”,这种“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在他的身上表现得很充分。

  李苦禅一生始终认为,中国绘画被统领在中国哲学之下,不但有大量的“学以成人”的主题,更有中华民族对自我、群体、自然、精神和历史社会变迁的认识。

  李苦禅强调:在中华文化传统中,绘画是小道,书法难于绘画,绘画之上有诗词文学,再上有音乐,无声之乐,最上一层是中国的哲学:老、庄、禅、易、儒。

  中国的哲学产生于中国文化的土壤,使用的是中国的语言,中国的绘画也如是。比如画棵大白菜,题上“世世清白”是一个意思,题上“蔬菜丰收”又是一个意思。“世世清白”这四个字,其实已经距离白菜本身很远了,“清白”是一种做人的境界,是作者启发观者为人做事的道德理念。

  李苦禅始终站在坚守中华文化的主场上。毕业于国立艺专西画系的李苦禅在上学期间,拜师齐白石研习大写意花鸟画,最主要的原因是出于他对传统文化、传统艺术的挚爱。

  在“法古禅心——纪念李苦禅诞辰120周年艺术展”中,就有几幅作品,可以凸显这一点。

  形色与有无

  展览中有一幅《柳石栖雀图》,作于20世纪50年代中期,题字内容是从“形”与“色”、“有”与“无”的简单概括中诠释中国美学的观点:

  大界有鸟树,藉以造画图。

  形色天铸定,无为化有无。

  界,是指一定的范围,大界指广阔无边的天地之间。无为,是顺其自然,在这里是特意有所加工的意思。把这四句用现代语言大约可写为:

  广阔的天地之间,

  有一只鸟和一棵树,

  我借(籍)着此景画了这幅画儿,

  形啊、色啊,都是大自然赋予的,

  我不过是用墨迹把真实的景物留在纸上而已!

  李苦禅的这张小画既不是在告诉你怎样画鸟、如何画树,也不是想告诉你怎样经营构图。而是用“形”与“色”、“有”与“无”在中国哲学范畴的相互关系,诠释了中国美学的观点——美出之于自然。

  春生万物

  展览中还有一幅《春气生万物》的题字很高妙:“春气生万物,混沌应时生,无为卵有毛,动中出之静。”

  春天是万物生发之际,中国人对春天的感受极为丰富,同时也寄予了无限美好的希望。第二句开启的“混沌”一词有两个意思:其一为古意,指在宇宙之前,混沌一片;其二是形容糊里糊涂,无知无识的样子。

  此处“混沌”二字是指被寒冷的冬季封冻的大自然,春天来了,生命将要“应时生”了。一个个蛋壳里要有毛茸茸的小鸡出来了!到底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始终是人们争论的话题。

  这四句五言诗,20个字,用动与静之间的关系,阐述了生命的不同存在方式和转化过程。

  三句三论

  展览中的《群鱼图》题字也颇有意思:

  庄子惠子曾有濠梁之辩,孟轲亦有食鱼之论,东坡及佛印亦曾有蘇字之趣耳。辛酉春三月戏写鱼图,八四叟苦禅于京华三里河楼头。

  共计三句话,两句为典故,一句为轶事,颇为简洁,且有令人深思的余地。

  濠梁之辩记述的是庄子与惠子辩论鱼乐的问题。庄子说:河里鱼儿很自在,真是快乐啊!惠施问:你不是鱼,怎知道鱼乐呢?庄子说:你又不是我,怎么知我不知鱼乐呢?惠子又问:我不是你,自然不了解你;但你也不是鱼,一定也是不能了解鱼的快乐的!庄子答:刚才你问我“你是在哪儿知道鱼是快乐的?”这说明你已经知道我了解鱼的快乐才问我的。我告诉你吧,我是在濠水的岸边知道鱼是快乐的。

  孟轲亦有食鱼之论:“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生而取义也。”孟子以鱼与熊掌起,讲到生与义,告诫人们在两者不可兼得的时候,应当舍生而取义。

  “东坡及佛印亦曾有蘇字之趣耳”这句题字说的是,东坡刚做好鱼,见佛印远远而来,便将鱼藏到门框(亦有说书柜)之上。佛印进门闻到鱼香,请教东坡“蘇”字怎么写,东坡即写了“鱼”与“禾”各在一边的两种写法,佛印说把“鱼”放“禾”的上头如何?东坡说“不可”,佛印说:“那就把鱼拿下来吧!”东坡无奈,只好与佛印分食了这条鱼。

  一张《群鱼图》,生动各自游,题了三句话,大义解春秋。

  “怀人”不见人

  白石老人的《与佛有缘》是他对乡友怀念的作品,一片精微的贝叶托着一只小小的生灵,画中题道:

  世衡乡先生,少时善病,家人常将其捨入空门,故邻里皆以和尚相呼,而不其名。此乃四十年前旧事也,今独余犹能详焉。白石齐璜时居燕并题记。

  此时,白石老人居京久矣,回想起小伙伴被舍入空门的情境,并希望他能像这只草虫伏在贝叶上,渡过苦海,把中国人崇尚的哲学理念之一的佛学表现在绘画中了。

  再来看李苦禅的小品《蛤蟆》,画上只画了一只蛤蟆却题了很多字:

  昔遇乡童有名二蛤蟆者,熟习玩久,感其诚实可亲。计今已六十年左右矣!不知其在五湖四海,或仍在人世作何人事也。禅。

  这两幅作品表现出了作者童少年时期的对乡邻伙伴的极富亲情的回忆和描述,这是真挚的“怀人”作品。

  怀人不见人,而取代人物的却是两位作者最擅长的花鸟造型:对世衡先生的祝福是轻落在贝叶上的草虫,渡过苦海,达到彼岸。对二蛤蟆的呼唤是真的画了一只憨厚肥硕的蛤蟆,周边题满了字,似岸边的草丛,蛤蟆的隐身之所,……此“蛤蟆”非彼“蛤蟆”,引人进入作者的回忆中。这是文人画的本色境界,有人物、有情节、有怀念、有祝福,情景交融,但恰恰没有人物形象出现,而是以花鸟画作的视角和娴熟技法寄托了作者的情感。“怀人”的作品在诗词歌赋中比比皆是,但在绘画中如此新颖而感人的作品并不多见。

  花叶人不知

  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有一首诗:“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花——非花,雾———非雾,虽然用的是“非”却分明含有“是”或者“似”的意思。像春梦一样地来,像朝云一样地去。由于作者用了一串隐喻,故而读来既有似是而非的感觉,又有行云流水的顺畅,它也是一首一直让后人难以明确定位的小诗。

  李苦禅在此幅《墨荷图》题字中,也用了类似的表述:

  或者云谓花,或者说是叶,

  花叶人不知,无宁说沈墨,

  沈墨人不晓,无宁云奚若,

  奚若奚若再不明,无宁说鸿蒙。

  从上述题字中,我们可以体会出李苦禅的意境,体会画中阐述的哲理。

  画上题字可简释为:你说它是花就是花,你说它是叶就是叶,要是再不明白啊,不如就说是未被开辟的天地一团混沌元气吧!

  李苦禅虽然说的是画花、画叶,但是重点并不在花与叶的造型上,而是在说明笔墨渲染的丰富与超脱。

  李苦禅认为大写意画中的物象,既有它本身之美,又有它之外的美;既是它又非它;作者与观者在借物而悟过程中通过具象体味意象,达到对中国美学中的“似与不似”之间的理解。

  以纲带目

  李苦禅原名李英杰,艺专同学林一庐见其艰苦求学,喜欢禅宗画,便赠其号为“苦禅”,“名之固当,名之固当!”李英杰欣然接受。

  从李苦禅一生画作的风格和研究学术的倾向来看,他确实是在“以纲带目”,纲即为中国哲学“老庄禅易儒”,目即为音乐、戏曲、金石碑帖和绘画,故而看他的作品绝不能只观画而不读文,不但要读,而且要理解。从《达摩面壁图》的题字中,可以充分证明这一判断。

  《达摩面壁图》中题字分为两段:

  于无心处画佛,于无佛处求尊。山谷题佛句。早年画,禅记。

  意在笔前,普通画法如是。黄山谷之画法是于大鸿蒙宇宙中著思下笔,当局作者亦寓在画之著想中,即于大空思佛即是空,空即是佛。此画法已入佛家哲学思想中矣。余生平不写佛像,因无哲学深渊思想,故不敢率尔,此遣意写之,生平只劈头第一遭也矣!禅。

  这张画殊为珍贵的是,苦禅老人皆以草书笔法写出,禅意益浓,淡赭色多渲染达摩面部,衣纹则略勒淡红,在密疏对比中头面神态益显,更以黄山谷题“于无心处画佛,于无佛处求尊”等题字内容来体会,作画者心境可窥一斑。

  “白梅”与“红梅”

  齐白石曾作《墨蝶白梅图》,画中题道:

  坐有客问曰:梅花开时岂有蝶乎?余曰:君可曾去过罗浮山乎?客曰:未也。余曰:君勿问。

  李苦禅曾问老人:“您去过罗浮山嘛?”白石翁笑答:“我也没去过,只因画墨蝶显得梅花更白!”

  李苦禅也曾多次以墨蝶白梅作画,也题:“罗浮山之景盖如是也。”罗浮山到底在哪儿?为什么被齐、李二位如此重视?

  在《红梅仙姿图》中,李苦禅又对梅与水仙的组合题写“罗浮仙姿,宜道亦宜神”,这里的“道”与“神”既是实指,又是虚指,可以具体地理解,也可以抽象地理解。

  有位年轻人对我说:“你要不解释李苦禅题字的内容,我就只看画儿,真没懂作品的全部意思。”对此我向他介绍了创作于1962年的一幅《鱼》,画上题字内容需细想:

  曾有人问鱼名者,余即总鱼称呼之答可也。若观真鳞可临湖河海观之。壬寅初寒,兀坐案间写遣寂寥耳,禅并识之。

  李苦禅的这段题字没有纠缠在这条鱼的名字上,明确回答说:“我告诉你,它是鱼就是了。”在这里强调的是鱼的统一性,接下来又说:“如果你真的想看鱼就到江河湖海那里看各种各样的鱼去!”由此而过渡到差别性上。在李苦禅大量题鱼的文字,特别强调江河湖海中的各种各样没见过的鱼。由此我们可以理解他特别注意事物的差异性,有差异才有区别,有区别才丰富多彩,这对绘画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李苦禅说:“古人讲,形而下者为器(即真),形而上者为道(即气韵)。艺术,形而下者容易,形而上者难,是高度的。中国写意艺术是形而上的艺术。”

  李苦禅在教学中特别强调“意象”,“意象”的含义他是这样解释的:八大山人的取物造型,在写意画史上有独特的建树。他既不杜撰非目所知的“抽象”,也不甘写极目所知的“具象”,他只倾心于以意为之的“意象”。故其所作鱼多无名之鱼,鸟常无名之鸟。八大山人是要缘物寄情的,而他画面的形象便是主客观统一的产物。由于八大山人对于物象观察极精细,故其取舍也极自由,他以神取形,以意合形,最后终能做到形神兼备,言简意赅。

  李苦禅曾说:古来文人画发展到高度,必借禅学以充实其美学修养。美愈简少则愈明显昭著,愈丰富则愈虚淡含蓄。识前者易,识后者难。(转自《人民政协报》,文/孙燕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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